青晓

一个写楼诚的脑洞小号,可以叫我青团。高三,目前淡圈。

明月在 1

楼诚

目录


1

自1939年明诚随明楼到上海以后,常有人用“八面玲珑” 来评价他。

明楼是不必八面玲珑的。他坐在政府的高位上,来往交游的都懂怎么端起场面和情面,觥筹交错间就算是带了叵测的居心,那也是堆满了笑容,做足了姿态。常人看得到的大多也就是一场戏,搭戏的双方都懂得卖个面子的重要性,言语之间的斟酌拿捏是互相打量出来的。因而明楼明面里的那张面孔绝不是单单他自己塑造的,而是有人谄媚着、试探着,一点点替他整弄得严丝合缝。而明楼,天生骨子里的贵气,不言不语就带了三分的威严,如此端着的明长官自然不是区区“八面玲珑”可以形容的,这简直是折辱。

有资格当面刺探明楼的人并不多,但想从明诚这儿撕开一道口子的人可以说是数不胜数。那些人似乎都认定了一个道理:明镜太倔,明台又少不更事,只有明诚似乎疏离摇摆,又能够上明楼的心思。

对明诚而言,八面玲珑才能周旋应酬,才能有八面来风。他在伏龙芝学的是情报暗杀,没有哪个教官教过他怎么端那两碗面,他经历过的,那些连存在都被抹去的殉难者也不能,顶多就是把他硬生生推过层层迷雾,让极夜淹过他最后的那一点儿天真。明诚亦不知道自己是从何而来的一腔孤勇,就敢投身进最寂静,可谁都知道最危险的台风眼,有时甚至敢抛开明楼,自作主张。后来他慢慢明白了,这一腔孤勇不是从敌人的枪声中来的,不是从让人窒息的电报声中来的,不是从他走过的泥泞中来的。说到底,那还是来自明楼,是明楼向他伸出手的那一刻起就揉进他骨血里的。

自相逢之时,便注定了要殊途同归。

 

2

十岁的自己是个什么样子,明诚已经几乎记不得了。他名义上是明公馆的管家,但明楼自始至终都是拿他当兄弟看的。不论十岁的明诚是多么嶙峋窘迫,多么畏缩胆怯,十八岁的明楼一眼就看到了他心里,看见了那双眸子里闪烁着的光芒,微弱又摇摇欲坠,但什么都不能教他熄灭。

在忍饥挨饿的日子里,明诚估量过自己与幸福的距离。他不明白堕入不幸的缘由,因而徒劳地找着爬出不幸的方法。明诚和幸福之间隔着一年的光阴,隔着一通电话,隔着一条弄堂,一座围墙,不管是哪个,都是他跨不过的沟渠。于是早熟的心里滋生出了绝望,挣扎的勇气慢慢在苦难中耗尽,哪怕是空气都能让他窒息。在这样的环境里,哪怕是一个稚子都能生出死的决心。

那天他像往常一样待在家里,急促的脚步声陌生而亲切。隔断明诚与世界的门被明楼推开,阳光刺目,一直照到屋室最深处。无需人教的,他一听到脚步声就开始往外走,走着走着就开始跑,手里攥着的饼干渣也不顾地撒了一路。

那时的明楼眉眼间的锋锐还未褪去,那股锐气却没有惊到明诚。他扯了扯褴褛的衣物,仰起头看着明楼。明楼略微犹豫了一下,仿佛在琢磨眼前这个孩子,而明诚则一直看着明楼,好像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。接着,明楼微微笑了一下,那少年人的傲气就被他收进了漆黑的眼眸里,锋利的剑垂下,伸出的手骨节分明,在明诚眼里却是柔软的枝条。这么多年过去了,明诚觉得那是明楼最温柔、最放松、最无法抵抗的一刹那。

于是明诚也伸出手去,所有残破的过往由此被洗涤干净,他与十岁的自己就此分道扬镳。那只是根柔枝,却将伤痕累累的明诚从黑暗里拉了出来。他还是伤痕累累,但他从此就有了愈合的勇气。

 

3

明楼和明镜把明诚领回家时,明台到明家已经接近一年,明镜口中那个明台怕生又乖巧的时期明诚是没机会经历了。而当时的确怕生的明诚少不了要被明台捉弄。明台还总是一面脆生生地喊着“阿诚哥哥”一面使坏,这让明诚着实有些招架不过来。他是不告状的,但明楼全都看在眼里。

明诚的启蒙教育是明楼做的,只要明楼有空就会教他,只要明楼会的他都想教。明诚十岁了,几乎不识字,明楼却有一种莫名的笃定,相信明诚能学得会。

明诚到明家一个多礼拜之后,明楼带他进了书房。摊开纸笔,明楼握着明诚的手,写的第一个字就是“诚”字。带着明诚写了几遍以后明楼就松了手,另取了一支笔,自己在纸上写了一个,接着就让明诚自己写。明诚一面写,他一面掉着书袋,什么“诚者天之道也,诚之者人之道也。”“反身而诚,乐莫大焉。”明诚堪堪写完一页,明楼突然问他:“明台,是不是在欺负你?”明诚笔下一顿,一撇划出了格子。

“你老老实实同我讲。”明楼语调平淡,就像是在闲聊,却有一股迫人的威严。

明诚搁了笔,还是什么都没说。

“阿诚,你怕什么?”明楼走到明诚身后,端详着他写的那张字,“你是怕明台,怕大姐,还是怕我?”

明诚真的想了一想。“先生,家里人都待我很好,我都不怕。”

明楼没有说话。良久,他拍了拍明诚的肩膀。

“我想让你明白三件事。第一件,你能走进这个家,你自己的本事占一大半。你不欠谁的,起码是不欠我的。人前你叫我一声先生,只有你我之时,你该像明台那样叫我一声大哥。”

“第二件,家里的人,长辈你要敬重,对幼弟你要友爱,但你谁都不用害怕。你未来要走得很远,飞得很高,你得站稳了,才能被尊重。”

“第三件事。”明楼顿了顿,“我希望你向我坦诚。好事坏事,只要你愿意说,只要你愿意我帮忙,你都可以开口。”

明诚低着头,搓着手指上沾着的墨水。他知道明楼承诺的重量,明楼许给他的是顶天立地的资格,是他一直渴求的东西。但明楼的承诺分量太重,他担心那不过是随口一说,他不敢当真,却又极想让它成真。

明诚轻轻地说:“您真的觉得我什么都不欠您吗?”

明楼矮下身来,四目相交在同一水平线上。

“阿诚。”他的声音突然凉得没有一丝温度,“我知道你不信我,不信大姐,你被桂姨折磨怕了,你根本不敢挺直腰板,做个顶天立地的人。”

气血突然涌上明诚的脑袋,他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,说了一句:“不是。”

明楼自顾自地说了下去:“你是要教我相信,你从那个弄堂里走出来的时候,心里想着的只有一顿饱饭,一床厚被,一身新衣服,想着要换身皮囊给别人做奴隶吗?”

明诚抬起头来。他看着那个把自己从阴冷里救出来的人,那人天生有股贵气,不容置疑,但那一刻明诚极大声地喊了出来。“没有!我没有这样想过!”

喊完以后,眼泪淌下来,连成两道细细的水柱。明楼掏出手帕给他擦。

“阿诚,你生来就不该给人做奴隶,谁都不该。我要你读书写字,不是为了让你以后替别人歌功颂德,鞍前马后,却不想想自己还配不配身而为人。这些事我教不会你,你得自己去争取,你明白了吗?”

明台的几次玩笑没存恶意,只是小孩觉得好玩,并不是大事,明楼这样做确实有点小题大做的意味。但多年以后明诚回想起那时明楼的样子,心里却很明白。那时的自己身子到了明家,可魂还有一半落在了桂姨那里,自尊也不知该从哪里收捡,而明楼赋予他的骨血,就从他姓名里的那个“明”字生长开来。

“你是明家人,你叫明诚。”

无需多说。

后来,后来莫名其妙的,明台就不大敢捉弄明诚了。他不是怕明诚比自己高,也不是怕明诚会向大哥告状,他只是突然觉得明诚不一样了,仅此而已。

 


评论 ( 4 )
热度 ( 128 )

© 青晓 | Powered by LOFTER